文学概念的生动显现方式

写出一部好的文学史就是营造一个有弹性的、具有最大包容能力的符号空间,在这个空 间中有尽可能多的有意味的文学符号在场,其相互间关系能够反映出过去、当前和未来三种 参照系中符号的运动趋势和各种生成、组合和再组合的可能。也许,惟有此符号空间才是真正 “文学”的,通常对于文字的体验是在它的生产作坊中才转化为了文学意识。文学史通过生动 地呈现特定符号运动的形态、趋势、强度、渊源,同时就投射和凝固了处在特定时空中的人们 对于文学的想象和期待,给艺术作品以一个总体画框或展台——艺术作品恰恰是因为潜在或 显在的画框或展台而成其为艺术品。这等于说,潜在或显在的文学史把作品加工成了文学。不 经文学史过滤,仍会有各种有趣的读物,但不会有属于现代意识形态一部分的高雅文化意识 “文学”,因为文学的历史本身,正是文学概念的生动显现方式。 文学史的内在矛盾和中国文学史写作 历史这个古老学科在具体操作上有着先天“缺陷”。我们书写的工具是语言,而书写的对 象也是语言,我们要求把握身边身后的一切,囊括整个物质世界,却始终囚在自己的语言牢笼 中无可逃脱。意识到这一点,文学史探讨就有了方法论上的自觉,因为在历史书写各个领域 里,文学史是惟一关于符号和语言的生动形态的历史,是不要求僭越语言界限的历史。而共时 性文学想象和历时性历史叙述、文学的非逻辑性和叙述的因果关系的矛盾,使得对象和书写 者的关系时时处于一种紧张状态。文学向往着对生活的包容,历史书写却要删减选择,无法化 解的矛盾正是语言、历史和精神本身的悖论。 最近几十年的史学反思也在冲击传统历史书写的根基。福柯告诉我们,和历史上的权力 展开形式相对应,疯癫和正常、真理和荒谬、事实和非事实的界限也在不停滑动,所以历史不 过是排斥的历史,它始终只将自身的某一面展示给人们,而历史和非历史的界限则由一种隐 蔽的机制所决定。海登.怀特则追问,历史意识的母体究竟是编年史还是叙事。在他看来,那 种编年式的历史根本不可能存在也没有依据,历史本身不是客观事实的连缀而是叙事,这一 特性却不是缺点而正是它的优点,因为只有当历史成为一个带有神话性质、想象和文学性质 的叙事,才能够揭示那种贯穿性的历史真理。即是说,通过科学和神话的交换,通过放弃简 单的“时间内真理”(比如编年史),而得到一个超出了时间的称为历史意识的整体性真理。和 文学史关系更为紧密的,是洛特曼的文本和文化符号学,他对于符号空间共时性的强调涉及 到文学史书写最基本的悖论。洛特曼把狄尔泰对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的经典界定带入了符 号学领域:艺术历史、生物历史与技术进步史的区别就在于,在生物或技术史中,起决定作用 的总是现存的物种或最新的仪器,决定艺术作品的却是自古至今的整个历史,因为文化的符 号空间其实是一个共时结构,包容了文化记忆中所有迄今还在发生作用的文本。对于艺术 史,你不能说什么是死的、已消亡了的,来自远古的作品在文化发展的现阶段仍是一个活生 生的因素,普希金最亲切的同时代人毋宁说是莎士比亚,而布尔加科夫的师友是果戈理和塞 万提斯。由是,以因果律为基础的进化发展线索便不符合文学想象的真实形态。新趋势之间 也存在相互关联。神话按时间顺序讲述,从结构不变的角度来说却又是永恒的,可以随时在 另一时间段重新激活,于是也涉及共时和历时的关系问题。历史作为排斥的历史也将共时性 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,因为起决定作用的不光是事物自身的状态,更是它同被排斥的事物的 边际关系。